一　

　　记忆里的苏州古城齐门路有两车道的宽度，路面是用一块块粽子大小的花岗石铺成的。那个时候，每天都有装满粪便的大卡车通过这条路由城里开往农村，这些在城里属于废物的东西，到了乡下，可是宝贝。但这条路，却因为承受不了这日复一日的碾压，而变得坑坑洼洼、波澜起伏了。只要一下雨，一眼望去，全是一汪汪大大小小的积水。每每有汽车驶过，车轮溅起的泥水，可以直溅到路边人家的墙上。　

　　两旁的人行道是用薄薄的青砖扁砌的，每隔数步便裸露出膏药般的一块。一棵棵枝干粗壮、荫天庇日的法国梧桐，就站在这些裸露的地方，为整条街道搭出了一道天然的凉棚。　

　　本来，一到夏天，邻家男孩就会在这些树下粘知了。可是有一年的秋天之后，他们却齐齐地都去了居委会办的托儿所，只有我一个人还是无事可做、无处可玩。无奈，只能和家里的大黑猫一起，坐在门口看雨点落在路面积水里泛起的泡沫和涟漪，以及车轮溅起的泥水，把正巧路过的行人，溅成落汤鸡的窘相。至于天晴的日子，无非就是在树下捉蚂蚁玩，或是看马路对过那个甘蔗摊的人卖甘蔗。　

　　　　　　　　　　　　　　　　　　二　

　　竹竿般的甘蔗，斜靠在斑驳陆离的墙上，有红皮的、青皮的。甘蔗旁边，放着一条未曾油漆，通体伤痕累累的长凳。卖甘蔗的就坐在长凳的一头。他一只手夹着卷烟，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刨刀，无意识地在长凳上一下一下地磕着，仿佛跟这个凳子有仇似的，又或者，心里有着十分怨气需要发泄。但一旦有人来买他的甘蔗，他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站起来，搭讪、帮着挑。待顾客选定以后，他便把手里的烟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边沿，抓过买家选中的甘蔗，把它的一头抵在长凳上，然后挥动手里的刨刀，将甘蔗皮刨去。再轻轻斩去根梢，将甘蔗断成数段，交给买者。然后将收下的钱，塞进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的左上方贴袋里，再从窗台边沿上取下尚未熄灭的烟蒂，继续有滋有味地抽。他的生意蛮不错的，等不到天黑，那靠在墙上的大捆甘蔗，就成就了一堆齐凳高的甘蔗皮。　

　　三天两头地，忙完家务空闲下来的祖母，会穿过马路去买一两根甘蔗回来。“甘蔗是好东西，清火的。”祖母常这么说着，将买回来的甘蔗，当街用凉开水冲洗过后递给我。并且一再关照：“渣吐到畚箕里，鈪弄得满街全是。”而她自己则因为牙齿不好，对于清火的好东西，也只能望而兴叹了。　

　　甘蔗吃多了，我也变得精明起来，只挑靠近根部，甜度较大的部分吃。常常是一口嚼下去，那浓浓的甜汁便满满地溢开了，一直甜到了心里头。那个爽呀，真是没得说。可祖母对她孙子的这一点小满足很不以为然，她说，现榨的甘蔗露，甜蜜蜜、冰冰凉，那才叫真的好吃呢。于是，在一段时间内，甘蔗露便成为我坐在门口，眺望街景时的最大期盼了。有一次，我还特意跑过街去，问那卖甘蔗的为何不卖甘蔗露。那人憨憨一笑：“要咯、要咯，等我本钿再大点，就卖鲜榨甘蔗露。”　
　　然而，我没有等到他卖鲜榨甘蔗露，却等来了街道里敲锣打鼓上门来贴大红喜报———宣告他全家下放农村。没有了甘蔗，我的日子也显得有些寂寥。直到我进了“群力”小学，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　

　　　　　　　　　　　　　　　　　　三　

　　多少年以后，有一次，我去小学门口接自己的孩子。我忽然发现学校的围墙边，停着一辆用黄鱼车改装的卖鲜榨甘蔗露的小摊。甘蔗露，这是多么甜蜜的字眼啊！多少岁月凝聚着的记忆和怀念一下涌满了我的心胸。我立即走过去买了两杯。可是，站在我身边的孩子却十分疑心地望着我手里一次性塑料杯里的淡黄色液体问道：“爸爸，你怎么买这东西，啊卫生的？”经她这么一说，我刚刚闪过的兴奋，迅即像流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也开始疑惑起来。是啊，有什么比卫生更重要呢？可是为什么当初，我对甘蔗露只有甜蜜的渴盼，一点都没有怀疑它是否纯净？虽然我到底还是将甘蔗露喝了下去，但感觉有点反胃。　

　　前些天路过齐门路，透过车窗，我发现曾经包容了我孩提时代全部悲喜冷暖的、见证着家族前辈辛勤创业的老房子已经踪迹全无了。不仅如此，满街的仿古建筑也掩去了所有岁月的痕迹。就在我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在对自己说：要进步，总会有牺牲的。有些甜蜜本来就只存在于记忆里，如果放到现实里，反而会失去她的风味……　

　　我点燃了一支烟。很快我就被烟草的香味浓浓地包裹了起来。